視覺藝術聯盟聲明｜當國家失去容顏，文化宣傳經費為何不能歸零

從「台灣製造」走向「台灣是誰」，文化不是政策裝飾，而是國家在世界上取得面孔、姓名與故事的基礎設施。一個國家在世界上如何被認識，往往不是從憲法、統計數據或外交公報開始，而是從一張臉、一個人物、一則故事開始。

英國在全球文化想像中，有穿著西裝、冷靜克制的紳士與情報員——詹姆士・龐德就是最典型的文化肖像；美國有科學家、太空人、軍人、牛仔與超級英雄；日本則有武士、忍者、職人與動漫人物。這些形象當然無法代表一個社會的全部，也帶有簡化甚至刻板化的成分，卻使一個國家在世界文化地圖上擁有可以迅速辨識的面孔。

台灣長久以來在國際主流影像裡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產地；不是故事的主角，而是物件背後的一行小字。1987年電影《致命的吸引力》中，壞掉的雨傘被揶揄是否「Made in Taiwan」；到了1998年的《世界末日》，俄國太空人面對故障設備時大喊「美國零件、俄國零件，全都是台灣製造！」從廉價雨傘到高科技零組件，台灣的製造能力不斷提升，但在世界故事裡的角色卻沒有根本改變：我們製造了故事中的物件，卻不是故事中的人物；我們支撐世界運作，自己卻沒有面孔。

這正是文化宣傳經費不能歸零的第一個理由：台灣已經有強大的生產能力，卻仍缺乏與其成就相稱的文化肖像。

從「台灣製造」走向「台灣是誰」

半導體讓世界知道台灣不可或缺，卻不能完整回答「台灣人是誰」。

晶片可以讓台灣被需要，文化才能讓台灣被理解；供應鏈可以創造依賴，故事才能創造認同；科技可以證明我們有能力，文化則能說明我們為何值得存在。

而今天的台灣，並不是沒有故事可說。李安從台灣的家庭倫理、情感壓抑與跨文化經驗出發，兩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並在柏林、威尼斯等重要影展留下難以取代的位置。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透過女性情感、飲食、殖民記憶與歷史書寫，使台灣經驗進入世界文學：英文版先在2024年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2026年又獲國際布克獎，成為首部獲此殊榮的華文原著。

除此之外，台灣還擁有侯孝賢、蔡明亮以來的電影傳統，雲門舞集、當代藝術、漫畫、遊戲、流行音樂，以及原住民族文化、海洋文化、客家文化、台語文學、眷村經驗、女性書寫、同志平權、移民社會與數位民主。這些並非零散的成績，而是構成「台灣人」現代肖像的材料。

我們欠缺的不是內容，而是將內容翻譯、傳播、連結並累積為國際認知的能力。文化不會因為作品優秀就自動抵達世界。作品需要翻譯、策展、影展、公關、媒體、社群、版權推廣與海外通路。沒有這些最後一哩，補助創作卻取消宣傳，就像蓋好劇院卻拆除招牌、完成電影卻不准發行、出版書籍卻拒絕翻譯。

連過去的國民黨政府都知道：國際政治也是形象政治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過去國民黨政府其實比今天更清楚「國家形象」的重要。1985年，行政院新聞局邀請美國政治漫畫家勞瑞（Ranan Lurie）創造代表「中華民國」的漫畫人物「李表哥」。這個由外國人代筆、由政府自上而下打造的「國家漫畫形象」，今日看來或許審美尷尬，甚至未能真正呈現台灣社會，卻證明當時政府理解：國際競爭不能只靠軍事、外交與出口數字，也必須創造可以被記憶的人物與象徵。

從「李表哥」到各種以自由、民主為名的「新自由神像」式巨型象徵工程，其共同目的，都是要向國際社會宣告：中華民國不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另一種政治與文化存在。

我們當然可以批判這些計畫耗資龐大、品味僵化、政治宣傳意味濃厚；但不能否認它們背後所揭示的戰略判斷：當一個政體受到另一個強權否認時，文化形象就是生存工具。既然過去的國民黨政府知道必須花費資源證明自身不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今天的國民黨又怎能主張把台灣的文化宣傳能力刪至零元？

政黨可以反對執政黨，可以監督文化部，也應當追查不透明的採購、低效益的活動與可能服務政黨利益的置入；但是，監督政府不能以消滅台灣的發聲能力為代價。將文化宣傳預算歸零，無論主觀動機為何，其客觀效果都與北京長期壓縮台灣國際能見度的方向相同：讓世界只看見晶片，卻看不見製造晶片的人；知道島上有工廠，卻不知道島上存在一個具有歷史、記憶、價值與想像力的社會。宣傳不是替政府擦脂抹粉，而是文化生產的最後一道工程。

反對立法院刪除文化宣傳經費，不等於支持政府無限制購買廣告，更不等於允許執政黨用公帑進行個人造神。真正合理的做法，是要求文化宣傳經費具備清楚界線：
・政策宣導不得變成首長與政黨形象廣告。
・採購項目、媒體選擇及受益對象必須公開透明。
・建立翻譯出版、海外觸及、國際媒體報導、版權成交及觀眾轉換等成效指標。
・優先支持台灣作品的多語化、國際通路與長期品牌累積。
・交由具專業性與相對獨立性的機制評估，而非依政黨親疏分配。

有問題的預算應當改善，不應直接歸零。歸零不是監督，而是放棄治理；不是節省，而是將此前投入創作、生產、典藏與人才培育的經費，一併變成無法被世界看見的沉沒成本。

後科技時代，最昂貴的不是產品，而是產品背後的意義

工業時代的競爭核心是誰能更快、更便宜地製造產品；後科技生產時代的競爭核心，則是誰能賦予產品意義、建立信任、形成品牌，並創造人們願意參與的世界。晶片本身具有價格，晶片所代表的可靠、自由、創新與民主秩序則構成價值。電影、文學、藝術與流行文化的作用，正是把抽象價值轉化成可感受、可記憶、可傳播的人物與故事。

美國不只出口飛機，也出口太空人的夢；日本不只出口汽車，也出口武士、職人與動漫世界；英國不只提供金融服務，也讓龐德、福爾摩斯與英式紳士成為全球文化資產。台灣如果只出口晶片，卻不生產關於自己的形象，最終就只能成為別人故事裡不可或缺、卻可以被隱去姓名的零件供應者。
文化宣傳經費因此不是文化政策的裝飾品，而是價值生產的基礎設施；不是作品完成之後可有可無的附加支出，而是讓台灣從「被需要」走向「被理解」、從「製造產品」走向「創造意義」的關鍵環節。

台灣必須擁有自己的肖像權

每一個文化都有權決定自己如何被描繪。如果台灣不描繪自己，別人就會替我們描繪：可能是一座沒有人的工廠、一個地緣政治熱點、一艘可能沉沒的航空母艦，甚至只是中國地圖旁邊一個可以被併吞的島嶼。
今天的台灣已經不再需要請外國人虛構一位「李表哥」。台灣真正的文化肖像，早已存在於李安的家庭餐桌、楊双子的殖民地火車旅程、台灣電影的歷史記憶、原住民族的海洋經驗、同志婚姻的社會變革、工程師的技術倫理，以及兩千三百萬人每日實踐的民主生活之中。

政府真正應做的，不是替台灣人規定一張標準面孔，而是讓這些多元面孔有機會被世界看見。政黨可以刪除浪費，不能刪除台灣；可以反對執政者的宣傳，不能取消台灣向世界說話的權利。文化宣傳經費一旦歸零，歸零的不只是一個部會的會計科目，而是台灣在世界文化地圖上為自己留下臉孔、姓名與故事的能力。

一個沒有文化肖像的國家，最後只能成為別人畫面中的背景。台灣不應再只是「Made in Taiwan」。台灣必須讓世界看見：究竟是誰，生活在台灣；又是什麼，使台灣成為台灣。

_{資料來源及圖片來源：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